四十四年前，我们响应屯垦戎边的号召从城市来到了查哈阳农场的太平湖六连。连队中有一个从齐市63年下放的老知青，名字叫唐克武，据说家庭成份是地主出身，爱人也是同来的知青，因突患白瘊病症，已不治身亡。留下了二个孩子，大女儿五岁，已取名叫唐松琴；小儿子，三岁，还没取名，就叫“小子”。也有人叫他唐克六(因他爸叫唐克武<五>)的。

　　唐克武此时已是个疯子，基本上没有了生活自理能力，连队里不安排上班干活，可能不给开支，但有一个人的口粮。二个孩子无家可归，知青没来时也不知饮食起居如何生活的。大批知青来到连队，就成立了食堂，这样疯子唐克武就能到食堂吃口剩菜冷饭活命，两个未成年可怜的孩子也能同时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些残羹冷饭果腹度命。

　　听老职工介绍说：这个疯子没得疯病前，也是很能干的，就是成份不好。文革开始后，不时被批斗(因成份不好被批斗，在当时是正常“革命行动”)。不幸的是他爱人突患白喉病暴死后，唐受到双重刺激变成“疯子”(重症精神病症)。我们当时看到唐克武，衣衫褴褛，脏发不剃，一身臭味，答所非问，见人都在傻笑。

　　在当时文革年代，人妖颠倒，良知泯没，连队中也有部份极左的人认为唐是为了逃避被批斗而装“疯”“卖傻”，并说：“你看打他，他知道痛，是真“疯”吗？”。虽然大部份人都抱同情，可怜之心，但真正去帮助他的人，几乎很少的，怕受牵连。甚至个别刚来的知青，也为了表现自己革命，与成份不好的人要划清界限，也去革唐克武的“命”。不但去审问他真“疯”假“疯”，当众狠打耳光、嘴巴。甚至把他强行拉到场院的晒谷场上当活靶子，练摔跤，拳打脚踢。说实在当时我看到后心里害怕，但也没去阻止这些“革命行动”。两个可怜的孩子有时躲在边上胆怯地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受欺凌。

　　一九六九年底，我因家庭成份有涉海外关系，从通信员岗位上调下去在后勤当放牧员。唐克武白天经常在马号(喂马的值班房，有土炕、有大锅)周边转悠，晚上就睡在马号的小土炕上。我与唐接触更多一些，也就较多地了解了唐克武的情况。同时受到善良人们的教育启发，逐步改变了对唐的有阶级仇恨的偏见，由同情心变为暗中关心帮助。当时马号喂马的单身老职工叫张金奎(成份上中农)大家都叫他老张头。他与知青们一般不啰嗦的，怕惹麻烦。但与我关系处的不错，他几次认真地对我说：“小陆啊，唐克武是真被逼“疯”的。你们没来时因成份不好一直被批斗，他老婆又病死，受刺激变疯的，看来是不会再好了。你们小青年要积点德呀，你去劝劝知青们，可别再打他了！”老张头还告诉我，唐的两个幼年无助的孩子太可怜，现在没娘“没爹”(爹因是疯子)我们不光要同情，更要帮助他们。这样我们不时偷偷地就利用职权之便把喂马精料(煮熟的黄豆)给他们爷三个吃。老张头还告诉我一件事，使我很震憾的。唐克武发病时，六亲不认，丧失理智，随手竟把自己亲生才一岁的小子从北炕往地下扔，南炕的李友媳妇抱起孩子，拍半天才缓过劲来。这小子命够大的了。

　　小子五岁那年连队又发生一件震动了全连的事件。一天金富副连长手里平托着正在嚎淘大哭的小子，从屯东头沿大道走到屯两头，又从屯西头走回屯东头，怒不可竭不断地大声骂道：“造孽啊！造孽啊！谁干的缺德事，往这孩子的眼睛里抹辣椒，谁家没孩子呀，要报应的！”大家出来看到这一虐待孩子的惨状，无不痛斥，实际上在当时唐受到岐视、批斗，无可非议，但受到非人的殴打，已经是人性颠倒，无辜的孩子受到如此惨无人道虐待，有违天理。当时连队也没有追究处理，不了了之(但这不是知青干的缺德事)。真可恨！太可恶！

　　或许通过几件事后，好些人都良知发现，大家都受到教育，不但打唐疯子的事少了，而且六连好些知青中把馒头、炒菜送给唐松琴和小子吃，食堂工作的哈市知青余紫琪经常留饭菜给他们，尤其是天津知青陆文爽更是把小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不但给吃给穿，并让小子挨着他睡，百般关心和呵护。一直到知青返城里还不放心，并惦着将来为小子找个媳妇成家，陆文爽是做木匠活的，有空让小子在边上学，希望小子将来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

　　若干年后，陆文爽返城，在天津百货大楼当经警，工资并不高，得知小子上了大学，他硬是挤出每月20元，资助小子上学。我当时受到老张头、陆文爽等的感染，也出于做好事，在没有调离到营部去的日子，也曾多次为唐克武以及小子、唐松琴剃头。要知道，当时他们的头发上长满了虱子，整个头皮上一片白点，像小米粒粘在头发上，并发出臭味，我忍着恶心，为他们理发，当时真是要有点勇气的。当然还有陈树群、韩国庆、刘秋月等人也多次做过这样的各种好事，呵护过小子。

　　几年后，文革极左思潮有所减退，唐克武的病没有见好，但少挨批斗，少挨打骂了。知青中不少人都自发关心起两个孤儿，我记得胥玉蕾、吴雪莉、邵凤娟、李露等人都为唐松琴做过衣服。唐松琴和小子也懂得感恩，在知青下地干活回来前预先打好一盆盆热水放在宿舍地上，让知青干活回宿舍能洗洗。小子七岁要上学了，知青的老师共同为他取名叫唐铁柱，也很少有人再叫“唐克六”了。七十年代后期应该说这两个孩子已生活在知青们呵护的大家庭中了。

　　三十多年后，我们早已返城的六连知青们也经常在打听：疯子唐克武还在吗？两个苦难无比的孩子还可安好？时时牵挂，心中挥之不去。

　　未完待续

　　陆伯康